amazarashi %2F 地方都市的Memento Mori

 

我想,這絕對是一張溫柔的專輯,即使在這樣的時代號稱用溫柔的旋律和歌詞療癒人心的歌早已氾濫成災
可是最難得的,這是由在風霜雨曝中直指人生苦痛、辛酸與絕望的amazarashi進行音樂活動以來唱作出最溫柔的一張專輯

雖說如此,但我覺得amazarashi的溫柔與熱血其實一直都存在的
只是之前的秋田總習慣以對抗險惡世間的姿態唱著充滿厭世悲憤感的歌曲
讓聽者先經歷最深沉的黑暗,再從中看見一絲希望之光
到了這主流出道後第四張原創專輯,他直接對空高歌,把光給我們了

在上一張專輯【世界收束二一一六】以小說般的格局說了一個人類的世界即將在百年之後終結收束的故事
呼應這樣的世界觀,新專輯【地方都市的Memento Mori】,amazarashi將視野放回故鄉青森
唱著這座地方都市裡不管是秋田自己也好還是他週遭的人們也好
發生在那些明知人終將一死,但仍努力求生的小人物們身上的故事
專輯名稱看似消極,卻傳達出比「活在當下」更加堅定的求生意志

不過,在直接把光給我們之前
專輯一開始,amazarashi還是要先躲在暗室內藉著『文字處理機』吶喊所有心聲
在晦暗的時代,這座地方都市的景色盡顯現出蕭條的破敗
沉重的現實與空想不斷墜落,活在其中的人們只能迎接毫無生氣的未來
然而就算如此落寞,就算知道人活著終將一死
他們仍想燃燒熱情大聲歌唱出被那些被禁唱的歌、嘶吼出被禁言的話語
就像昔日被撕毀丟棄的小小一行句子,到了今天也終究要擊穿厚如岩石的絕望
從那洞中透出來的光,強得刺眼、令人目眩

只是那些歌唱嘶吼出的被禁唱禁言的語彙裡,一定藏有尖銳到想毀滅世界的中二念頭
因為活在虛無中,連帶讓心都跟著荒蕪了起來
找不到存在的意義,沒有前進的動力、沒有任何理想、拒絕反省也不想扛責任
空洞空洞』全然為純粹黑色的amazarashi
秋田收斂起攻擊力道的冷靜吟唱更加深曲子陰暗的氛圍
滿滿的厭世感讓人忍不住想摀住雙耳,但怎麼樣都仍聽得見內心負能量騷動的聲音

既然如此,乾脆就走出暗室朝著不知通往哪的方向加速狂奔吧
從身邊飛逝而過的明快節奏盡是對於這段沒路用的魯蛇人生所提出的質問
明明就很努力的活著,曾幾何時卻讓自己變成從前的自己最討厭的那個
因為自卑,於是養成習慣用虛張聲勢來武裝自己的可悲樣子
痛苦後悔得眼淚就要流出來了,但怎麼說還是不想捨棄無法實現理想的自己
怎麼說改變的力量仍然緊握在手中不是嗎?
思考著抉擇正確與否總是沒有定論,可是在現實殘酷中至少用自己想要的方式過活
這就是逞強的我所能想到的答案
而面對眼前的人生困局,可以拯救你的未來的,正是傷痕累累的你才能思考出的專屬『哲學


走出暗室思考著自己的專屬哲學,突然驚覺這座地方都市不就像是『水槽』?
以為這就是全世界,但卻被填滿其中的焦慮和恐懼侷限住視野
而街角那間柏青哥店的招牌就是我世界的盡頭啊!
於是再也忍受不了的秋田終於決心拿起吉他走到蕭條的商店街中央振奮起精神『對空高歌
高亢的歌聲撕裂虛幻與真實、劃破陰沉的天空,震撼出一陣陣冰冷的傾盆驟雨
但早已習慣風霜雨曝的amazarashi可不會讓熊熊燃燒的熱情那麼輕易就被澆熄的
相反的,他們更要逆著風雨力爭上游,連悔恨的心情一併帶上
哼唱出這首難得直接表現出積極面的歌


專輯至此,秋田大抵用由黑轉白的曲順向樂迷傳達amazarashi在曲風、主題上的轉變
進入專輯後段,秋田要給樂迷們的是更多更多的溫柔
沉靜的旋律使人情緒低迴的『旅途上的春樹』,以反面手法描寫對於有著曖昧情感的那位昔日好友的思念
雖然別離從一開始注定好了,而曾一起走過那段青春的我們也都各自改變了
然而就算經過物換星移人事變換,昔日幹過的那些荒唐事如今都成了美好的記憶

為了追逐夢想,有人選擇與志同道合的夥伴分道揚鑣、有人選擇離開故鄉前往遙遠的大都會
明明就最討厭悲傷與寂寞,可是我們的一生卻不斷重覆著與最重要的人說再見、然後獨自啟程的苦痛
行進曲般的鼓聲感染了臨行前的車站裡,那些旅人及送行者們感傷的情緒
說再見的時候流淚只是徒增不捨,勉強微笑又會讓人更難受
所以在汽笛鳴響、列車發動時,請記得『不留哀傷
這是首十足amazarashi風格的驪歌,明明知道對方是懷抱多大的決心才甘願忍受寂寞啟程遠行
但也許是不捨、也許是嫉妒,於是嘴硬地把祝福都藏在所有逞強的難聽話裡
雖然不希望你離開,可是若你真要走就一個人悄悄地走吧,別忘記這裡永遠有人等你回來
也許等到下一聲汽笛響起時就換我出發了,那時我不會留下哀傷
所以現在也請你不要留下任何哀傷給每個愛著你的人

送走勇敢逐夢的人,在回家的路上竟遇見了一隻靠啃食謊言為生的野獸
因為看牠露出可憐的眼神,忍不住就餵給了牠一個又一個謊言
如同黑色童話般的『怪物』,秋田以奇幻的筆法寫出人必須靠自欺欺人的謊言才能堅強起來的悲哀
明明每天都痛苦得想一死了之,卻還是逞強地說我很開心
明明就差點被殺了,卻還是陪著笑臉說都是自己不小心
靠著一個又一個謊言,怪物的身軀一天天變胖變壯,甚至能一口吞掉由無數謊言組成的我
直到終於怒吼出真心話的那天,看著怪物瞬間灰飛煙滅我卻無法高興起來
只因我還藏有謊話啊,說出的謊連自己都騙過的我豈不是比怪物還可怕嗎?
你們這些謊話連篇的人,難道不知道自己背後高聳的影子已經相當巨大了嗎?

在這張專輯,amazarashi不只唱出黑色童話,同時也帶來開始Follow他們以來首次的正統情歌(?)
但與其說是情歌,不如說這首『芮塔』是讓秋田表現出自己在世界觀和創作觀上的改變
過去的他說自己「不是為了他人,不是為了面子,只想為自己而唱」
現在的他則唱著「想像妳一樣,不為自己而活,希望為了別人而試著微笑」
因逝去的戀情而獲得成長,讓無形的思念超脫至有形的空間與距離之上顯得悲而不傷
如今和妳一同歡笑的季節已經結束,時間仍要繼續前進
而我終於有了繼續獨自活下去的勇氣,如此而已

但是後悔的事和無法實現的夢還是好多好多,讓人想著「如果自己可以……該有多好?」
有著專輯中最溫柔的旋律和最痛的歌詞,『如果的事』是首聽著聽著就讓我忍不住落淚的曲子
只因秋田是那麼樣直率的唱出現實中的無可奈何,心冷不防就被包覆在溫柔中的那根針給狠狠刺中
因為走了這條路遭遇挫敗,所以想著如果當初選了另一條路一定不會落得現在落魄的下場……
如果當初有好好唸書,一定可以考上好的大學,也能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成為值得讓媽媽驕傲的兒子……
如果可以……如果我能……如果的事太多,但都只是在想像中徒增對自己無盡的失望
那如果還有下輩子,我還能繼續當我自己嗎?
多想不再重複那些失敗和悔恨,讓自己活成理想的模樣,但這麼一來我還是我嗎?
直到這才從空想中徹底醒覺,如果真的重新來過,一切都照著正確的路走
那個「我」真的還是我所認識的自己的樣子嗎?
所有遭遇過的失敗、悔恨與挫折並非白費,因為經歷這些才構成現在的自己最真實的模樣
與其一直在後悔中假設那些如果的模樣,不如以確實走過那些不完美的姿態活在當下


這麼說來,amazarashi持續以在風霜雨曝中直指人生苦痛、辛酸與絕望的詩句和歌曲所訴求的
也許正是深陷厭世的無力感但仍在這樣的泥濘拼命掙扎著的『生命力
不惜毀滅世界也要守護深愛的事物、就算被信任的夥伴背叛也無所謂
也許無知、也許狂妄、也許是所有悲傷的根源,讓我們表現出這種生命力的就是「心」!
倘若少了心,似乎就能如同機器般毋須思考,只要按照指令動作就能單純的活著
少了心這種東西感覺就能輕鬆一點,不會悲傷更不會感到後悔
連夢想、希望還有無法實現的戀慕之情都可以簡單地捨棄掉
但這樣的人生真的有活下去的價值嗎?失去了心的人生不就跟死了沒兩樣嗎?
是的,哪怕對空高歌被禁唱的歌曲將引來傾盆暴雨,也有旅人強忍悲傷也要離開故鄉去追逐自己的夢
你們看這執著多愚痴,卻也顯得無比可貴
因為就算終將一死,但怎麼說還是滿是痛苦的人生才值得自己認真體會一遍,不是嗎?


只要尚未捨棄掉「心」,那我們永遠都能振奮起繼續與這艱難的人生戰鬥的勇氣
人終將一死,但無論好壞與否、卑微與否,在死前努力求生的每個人都是amazarashi在這張專輯裡要歌頌的對象
像是秋田的半自傳般,在這張刻劃了底層人物群像的專輯壓軸,以佇立在夕陽下的凜然氣勢再次對空高聲歌唱
我們對抗世界』無疑是amazarashi思考出的專屬哲學
以詩描繪世界、以歌對抗世界、以文字與音樂串連起的言靈之力拯救世界
即使世界沒有那麼輕易就能被改變,有時還會被以中二還是厭世之類的負面形容來嫌棄
但從幽暗的底層看見的星光多閃耀、曾有想死的念頭也絕非可恥的事
總有人會受他們的歌感動、進而得到拯救,光是這樣就覺得自己的努力都不是白費
讓人聽著聽著眼眶忍不住就溫熱了起來

【地方都市的Memento Mori】,人終將一死,但那又如何?
至少這一刻,懷抱苦惱的我們依舊努力活著
也許過去那些被絕望的amazarashi所吸引樂迷們一時半刻難以習慣姿態放軟的秋田在創作上逐漸往向陽正能量靠攏
而專輯在概念及架構上與過去相比確實也較為零碎鬆散
但無論如何、無分黑白,永遠不變的是amazarashi一直都為了安慰那些被譏為人生失敗組的魯蛇們歌唱
從他們吟唱出的精神訓話裡,總有某部分的自己能被那嚴厲的溫柔徹底安慰


所以──
過去、未來,就讓活在當下的我們繼續聽著amazarashi的歌、繼續以自己的專屬哲學對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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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谷川誠人

A sentimental storyteller under the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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