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極夏彥 / 冥談

夏天的時候,我閱讀恐怖文體的歷程因京極夏彥的《幽談》而有了截然不同的體驗
京極筆下的現代怪談各自獨立出一個日常現世混淆彼岸幽冥的異度空間
雖然就故事本身而言,充其量只是瀰漫著妖異詭譎的氛圍、甚至還出現了讓人萌地發笑出來的黑色幽默
但不直接從文字敘述帶給讀者驚嚇並不表示它就不恐怖
相反的,當我們讀完小說,安心於自己仍身處平凡的日常生活
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才正要悄然無聲席捲而來

因為沒有解釋、沒有答案、一片空白的虛無
沒有原因以及徵兆就無來由的來襲
從發生在日常生活中的不尋常慢慢擴大、扭曲、延伸至無法控制的異常與恐慌
逐漸動搖了自我與真實
而恐怖如同五里霧般地在我們摸不著頭緒的時候瀰漫而開

冥談》大抵上也延續著京極夏彥在《幽談》中確立的恐怖型態
儘管仍是不可思議的謎團重重,但整體來說所呈現的風景卻清晰許多
也讓讀者有了可以深入思考探尋的空間

如果準備好了,就讓我們在秋末冬初的微寒冷夜裡
圍一個圈點起白蠟燭,幽談之後繼續一夜冥談


十月初的那天,在所有書迷引頸期盼下,京極夏彥舉辦了訪台期間唯一一場的新書座談會
(很扼腕的我沒搶到入場券所以沒法一窺京極大神廬山真面目)
在會上,京極夏彥也提到了他對於怪談及相關寫作的見解:
1、怪談是在日常的都市縫隙中遇到非常的怪異
2、雖然寫文章也必須想像讀者的情緒,但我認為講怪談的基本,是實際觀察聽者的反應,配合對方的反應講述故事。不理解這個立場的話沒辦法寫怪談文章
3、令眾人回憶起面對面講述怪談互相喚醒彼此恐懼之心的原初體驗

儘管他笑著謙稱自己筆下的現代怪談因為是「怪談未滿」,所以才會以「幽」、「冥」命名之
但「幽冥」所透露出的意義──無形無聲中朝你步步逼近的未知──,卻是最能引發人產生恐懼情緒的存在
在《幽談》裡,那種未知仍是種曖昧不清的存在
到了《冥談》則給了比較顯著的賦形
那個存在也許是流轉的時間、也許是刻意遺忘的記憶,也許兩者都是
因為時間的流逝不僅能夠消蝕有形的空間,也能模糊記憶與妄想的界線
讓人徒增感嘆、失落及迷惘,而故事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悄然展開……

為集子開頭的第一個故事,京極就寫出一個因時間流逝而顯得頹敗的空間
那是座雖然有山茶開得豔紅欲滴,但幾乎感受不到生氣的<有庭院的家
而我們從主角與屋主兄妹先後的對話及山茶如斷首般以盛開的模樣掉落的隱喻暗示中
感受到生命的時間忽然終結的驚愕

第二個故事,空間轉移至許多怪談發生的所在地──一棟古老的大宅院
冬天>有著主角在親戚家古宅的牆壁縫隙間窺發現一張神祕臉孔的記憶
設定上也許與《幽談》中<底下的臉>有相似之處
但卻因主角因回首往事而產生的懊悔情緒,而讓故事本身有了惆悵的走向

接續的<凮之橋>及<出自《遠野物語》>都有著向為近代日本確立民俗學研究的學者柳田國男致敬的意味
<凮之橋>的主角因為被不倫戀情和片斷的幼時記憶所困而興起探究考證那個故鄉古老風俗的念頭
沒想到卻挖掘出那段不可告人的往事所投射出讓人不願面對的成長陰影
過去與當下的兩相對照帶出的是全然回不去的絕望
而<出自《遠野物語》>,京極大神則又再次展現高超的文字掌控力
將柳田國男代表作《遠野物語》中幾則篇章改寫串聯成一個疑點重重的家族秘史

時間的流逝能夠消蝕有形的空間,也能模糊淡薄無形的記憶
更可以扭曲人有限的記憶
像是第五篇主角陷入真實與妄想相互交叉的記憶迷宮中
最後終於碰觸到怪異的<柿子

至於第六個故事<空地的女人>,或許可以算是整本《冥談》中最為正統的「怪談」
時間不僅可以頹敗一棟屋子,也能沒落一整座城鎮
就連男女之間的愛意情感也會因時間流逝而變質
在這個故事中,京極大神把窮途末路的愛情對應沒落蕭條的城鎮
兩相衰敗在空地的神祕女子見證下,失控衝向無可救藥的黑暗結尾

至於第七個故事<預感>,我們可以把它當作是一般鬼屋電影開始的前二十分鐘
什麼恐怖事件都還沒發生,但住客卻已經感覺到古怪
因為沒有生命的房屋就像是記憶體,會儲存累積先前住客的記憶
一旦無人居住,那房子就等於是死掉一樣
那死了很久的房子如果又開始有人進駐生活,那會發生什麼事呢?
這點,因為還只是預感,所以沒有人能確定啊……

《冥談》中收錄的短篇,大抵上雖然清晰,但仍在幽微的怪異中呈現出晦暗絕望的景致
看來在京極夏彥眼中,時間的流逝所帶來的往往只有遺憾與喟嘆
不過最後一則<前輩的故事>裡,京極大神也許想說:時間所流逝出的並不盡然是遺憾
也許還能讓無形的思念超脫至有形的空間與距離之上
因為我們每分每秒都在死去,而每一段記憶都是「現在的幽靈」
那些發生在久遠以前、我們未曾經歷過的「真人實事」或是「故事」就是「事實的幽靈」
透過聆聽與閱讀「故事」,我們可以相遇逝去的往日與那些想見卻再也見不到的時間的幽靈
然後將那些全都變成自己的記憶

這也許是不停流逝的時間能夠給予我們唯一的補償
也是京極夏彥替整本《冥談》中八則時間的怪談所下的總結

時間仍繼續以宛如幽冥它的速度消蝕著有形的空間與無形的記憶
但也藉此反覆融合過去、現在與未來
那麼就算是死、是活、是幽靈都無所謂了
因為當結束這場一夜冥談,吹熄白蠟燭的那一瞬間
是的,我們都變成故事的一部分了

雖然仍是未知得發顫,卻令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參考閱讀: 【Waiting專欄】時間,無形無聲──談京極夏彥的《冥談》@獨步文化》 bubu's 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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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谷川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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